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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改革家马胜利

2010-10-12 09:16:34 来源:管理观察 浏览:3193

追寻改革的灵魂

  改革,就是从管理制度到管理方法做一次大变动,使各方权益来一次大变动,从而产生有益的结果。
                                                                        ——马胜利


  永远走在风口浪尖并不容易,尤其是在中国改革开放的汹涌浪潮中。马胜利在这股浪潮中是人们无法忘记的一个改革家、企业家,他奋勇搏击,兴奋过、激动过,也痛苦过,但最终被叫出局。这不是他个人的经历,而是改革开放30年经济发展中企业家的典型经历,就是这一群人组成了改革开放的洪流,一步步冲刷掉旧的经济体制、管理模式,换之以现代化的、市场化的经济新观念、新规则。虽然他们早已不在其位,但改革的灵魂,仍然埋藏在他们心中。
  本刊有幸采访到了马胜利,20年前石家庄造纸厂的厂长,亲身触摸到了这个改革的灵魂。  
  马胜利的家只是一幢普通居民楼中的一套小房子,陈设朴素简陋,马厂长尽管已年过古稀,仍然精神矍铄,一身入时的休闲西装更添风采,与其他同龄人相比,显得卓尔不群,改革先锋果然不同凡响。
  直到今天,在谈到马胜利,或者马胜利谈到自己时,首先要提的就是当年石家庄造纸厂由他承包后,不仅扭亏为盈,而且实现了三次翻番。1984年,当时的石家庄造纸厂厂长连一年17万的利润指标都不肯接,认为根本无法完成,但马胜利承包后,第一个月利润就达到了21万,3个月完成了70万,第一年共完成了140万,第二年完成了280万,第三年完成了560万。石家庄造纸厂在马胜利手里就像被施了魔法一般,效益增长之快,已经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不仅令厂内的工人、领导瞠目结舌,市政府,乃至中央政府的领导也无比震惊。
  供销科长显身手
  在承包石家庄造纸厂之前,马胜利是厂里的供销科长。上个世纪80年代前后的供销员形象是“下车像兔子,办事像孙子”。由于计划经济体制下,工厂所需的一切原料、设备、配件,大到造纸机,小到螺丝钉,都要物资生产资料、商业等职能部门给予分配,你急需要,他可能没有,或者即使有也没时间给你办,有时就因为看你不顺眼,而用100个理由搪塞你、拒绝你。马胜利认为,供销员应该具备的第一要素,就是一张微笑的脸,不论是对职能部门,还是办事单位,哪怕是传达室里的守门人,都得保持热情的微笑,这是成事的前提。更进一步就是“以诚待诚”,既不要摆出一副老大的派头,“我是有来头的”,“你不给谁也得给我”,也不要胡吹乱侃、软磨硬泡,令对方反感。只要把真情、真话、真心交给对方,请他们帮助,就能得到真诚的回馈。
  更重要的一方面,供销员要应对的是消费市场,计划经济时代,工厂只管生产,产品由国家包销,质量好,上级高兴,就表扬,质量粗糙,国家也照收不误。但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进入改革开放的时代,国家再也不包销了,产品如何卖出去,是摆在工厂面前的重大难题。石家庄造纸厂年产量不到一千吨,仓库里却积压了900多吨,产品卖不出去,使困难接踵而至,工厂像一个被暗礁搁浅了的航船。
  在这个紧急关头,马胜利多次向领导提出,要大力改革,调整产品与销售渠道,无奈旧的观念挡道,直到发现旧路已被堵死,厂领导才意识到需要转变了。厂领导先将供销科改为销售科,任免了一批业务员和科长。马胜利在责任感的驱使下,向厂领导申请担任销售科科长,并保证在三个月之内把积压产品推销出去。厂领导虽然抱着马胜利想上位当官的偏狭之见,但还是觉得工厂的效益更加重要,于是同意了马胜利的申请。
  马胜利上任之后,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全厂范围内挑选能够帮助实现目标的人,这些人必须对销售工作充满热忱,不畏困难,有必胜的信念,以及百折不挠的精神。其次,马胜利建立了一系列管理制度,如出勤制度,不能迟到早退。同时规定了晚上值班制度,便于客户随时联系,以及外出业务员与大本营之间的联系。另外还有激励办法,只要超额完成任务,就兑现。衣着上也来了个重新包装,他把职工的工作服换成西装,让他们整洁、有礼地出现在买方面前。
  马胜利还抛弃了以往蹲“鸡毛小店”,为企业节省一分钱的传统做法,你太过寒酸了,别人就不敢跟你做生意。马胜利住进了高级宾馆,其中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大宾馆都是用纸大户。马胜利每住进一家宾馆,先去那里的洗手间了解他们的卫生纸状况,然后找到经理,用专业知识说明这些纸的不足和自己厂产品的优势。这种方式招来了全国各大宾馆的定货信函和电话,并建立业务联系。纸厂销路大开,打破了纸无销路的困境。
  可见马胜利改革家的气度、信心、决心和能力在他当供销科长时就已经体现出来了,而对问题本质的把握和针对性的解决方法则有耐于他不间断地学习。
  马胜利对我们说,学习是他一直坚持的,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不学习就会跟不上时代。也因为学习,使他走在了时代的前面。他曾系统地学习过管理类学科,既自学,也参加社会上的培训班,即使在离开造纸厂之后,他也没有放松自己,马上去进修MBA,至今都没有停止过各方面的学习,经常看书、看报,这使他一直对社会、国家的状况有所了解,而没有脱离社会,脱离改革。因此,马科长变成风云一时的马厂长,并非偶然,机会只会降临在有准备的人身上。

  “我要当厂长!”
  机会真的来了。
  1984年,中共中央发出《关于一九八四年农村工作的通知》(简称中央一号文件),文件强调要继续稳定和完善联产承包责任制,鼓励农村继续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这一制度解放了在旧的农村经济体制束缚下的生产力,为农业生产的迅速发展开辟了广阔的道路。
  马胜利虽然身处城市工厂,但这一政策的出台给他带来了灵感,他从这条政策看到了比其他人更透彻、更深远的信息,关键就在“承包”上。既然在农村农民可以承包土地,在城市,工人也一样可以承包工厂。
改革的精神必定包含变革的勇气,只有具备勇气和无畏的精神,敢于站出来主动担当,事业才有实现的可能。马胜利就是个敢于担当的改革家。在一次向领导“进柬”工厂改革的必要性时,面对领导的漠然与蔑视,他胸中的火焰终于喷发出来,他历数了纸厂经营的各种惨状,痛斥了领导们不作为的态度,厂领导坐不住了,质问马胜利:“你要干什么?”“我要当厂长!”马胜利这一回答拉开了他改革纸厂的序幕。
  这5个字是一份宣言,宣告了马胜利改革的决心和信心。他预料到了这句话会对厂里带来怎样的影响,也知道自己要为此承担多大的压力,厂里有一部分人把马胜利这一举动定性为“夺权”、“政变”,有恐吓、有规劝,但纸厂的状况实在令一个想成事的人难以忍受,尤其是当他看到了改革的方向,清楚怎样踏出每一步,也预计出了改革计划执行后的出色业绩。改革的热情像喷发前的火山一样燃烧、翻滚,只等喷薄而出。
事后,马胜利被叫到厂长室,厂领导给了他一份红头文件,上面赫然写着:免去马胜利的销售科长。马胜利很明白,这与业绩无关,因为他从来都是超额完成销售任务的,是厂里的先进工作者。但马胜利并不意外,现任领导班子怎么可能容忍他这样叫嚣呢。历史的车轮总是在重踏覆辙,10年后,马胜利再次被免职,那时他的职位是厂长,他的心就将难以平复了。
  要当厂长的宣言发出之后,他写下了一张决心书,贴在了石家庄纸厂门口,保证实现利润翻番,职工工资翻番,否则甘愿接受法律制裁。总之,这次马胜利的冲锋陷阵并没有引火自焚,他获得了石家庄造纸厂厂长的支持,也获得了当时石家庄市市长王葆华的鼓励,王市长专门为马胜利组织了一场由160人参加的答辩会,参与者包括各工厂、各部门的领导和要员,马胜利要在答辩会上接受各种质询,这是一次考验,更是马胜利展示自己的机会,答辩会就像一次改革思潮的狂欢,大家都听得激动非常,甚至连石家庄造纸厂原来的“敌对阵营”也对他刮目相看了。接着,又举行了一次由专家参与的答辩会,同样,马胜利成功地回应了所有质询,不久便签下了承包石家庄纸厂的合同。
  马胜利成为了将承包的机制引入到国有企业的第一人,所以他有个“马承包”的外号。

  盛极而衰
  马胜利承包之后的成绩已在文章一开头就交待了,这样冲天的效益使中央领导也向马胜利聚焦。邓小平曾两次会见马胜利。他们都对马胜利的举措表示赞赏,并给予鼓励。那时,全国都刮起了马胜利这股旋风,国家宣传部为他安排了500场演讲,马胜利频繁地在全国大地上穿梭,为全国带去改革的养分。
  三年承包期满,1987年进入第二轮承包期。当时全国各地有许多造纸厂到石家庄造纸厂取经,要求联营,有些人也提出了一些反对意见,觉得不应该管那些厂。“只有小农经济才会万事不求人,万事不管人。那是要妨碍国家经济振兴大计的。当然,也会影响我们的发展。”马胜利当时这样回应那些反对的声音。马胜利很快开始由厂内承包向厂外承包发展,积极开展技术联营,实现本企业效益和社会效益的共同提高。1987年1月,跨20多省市、近百家企业组成的“中国马胜利造纸企业集团”诞生了。马胜利抽出技术骨干和干部中善于管理的人员派到兄弟厂搞承包,还在工厂里成立了一个电大班,请老师传授知识,请科技人员教授专业技能。被承包的亏损企业大多都扭亏为盈,另一部分则减少了亏损。
  但集团运作了一年多之后,各种对马胜利造纸集团的反面报道此起彼伏,一些报道不实,一些则丢失了信息,只能使人得到片面的结论。马胜利有点招架不住了,支撑了近4年后,集团不得不解散。到1995年,一个更为惊人的事件发生了,马胜利被免职。当了10年的厂长,却只花了5分钟就被免职,不得不令人唏嘘感叹。而被免职的直接原因至今马胜利都不清楚,当时根本就不容他询问,之后也不得而知。石家庄造纸厂的命运也随着马胜利的离开而恶化,不久就宣告破产。
  但我们仍然可以做一些推测,有许多反对马胜利的行动或言语从他承包石家庄造纸厂之初就开始了。在马胜利承包纸厂的第二年,即1985年,就有人罗织了九大罪状上告马胜利,这九大罪状说,中央、省、市树立的马胜利这个典型是假的,是马胜利不择手段骗取的。接到这个举报之后,中央、省、市派来9个调查组对马胜利和厂的情况进行调查,一时闹得全厂都人心惶惶。马胜利面对这样的诬陷,更是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改革者遇到这些困难是必然的,改革虽然于整个国家和社会是好的,但总会触动某些个人或集团的利益,他们会向改革者痛下杀手,强行阻拦,如果你顶不住,他们就胜利了。对于马胜利而言,他的个性向来逞强好胜,直言不讳,更加惹怒了一些人。
  当9个调查组对马胜利进行调查时,马胜利一方面要指挥生产,同时还得接待一批又一批调查组的重重审问。偏偏那时马胜利有病在身,高烧39度,每天却只能睡二三个小时。改革的代价常常是令人望而生畏的。但马胜利的性格是坚韧的,他最后挺过来了,调查组通过周密而详尽的调查,得出了结论:作为改革先驱人物的企业家马胜利受到了恶意诽谤,受到了冤枉。而这一年,马胜利也完成了280万元的利润计划,证明了他的坚强和实力。但越是倔强、好强也难以抵挡一次又一次的攻击。
  在改革的过程中,各种各样,来自各方各面的攻击总是时常出现,防不胜防。在马胜利成立了造纸集团时,报道他承包各地造纸厂失利的消息也见诸报端。马胜利说这些报道都不属实。
  集团的失势也与马胜利当时忙于在全国各地演讲牵扯了精力有一定关系,宣传部要求的500场演讲让马胜利有些顾此失彼。而且,当时的通讯和交通都不方便,很难对各地的承包企业实时监控。以至最终影响到了大本营石家庄造纸厂。马胜利也总结了自己的经验教训,认为当时自身的素质,包括对企业的认识和处理危机的能力还没有提高,所以容易被压跨。同时自己的想法在当时而言超前了,有些脱离实际。
  然而这些都不算致命伤。马胜利说,我们所有的行动都不是孤立的,都应该与中央保持一致。这是他对以往的经验总结。马胜利曾经成功地把农村承包机制引进国有企业,做了中央想做,却还没来得及做的事情。但事隔10年,却没有抓住第二次机会。当时承包责任制已渐渐落幕,中央正在推行现代企业制度,及企业的股份制,如果马胜利抓紧时机进行转型,也许还来得及挽救自己和石家庄造纸厂。面对企业危机和个人危机,马胜利的准备还不充分,没有进行有效的危机管理,分析并解决问题的根源,使自己和企业都走向了破败的深渊。危机管理也是值得我们今天认真总结和研究的一门重要管理学科。例如,三鹿奶粉等事件发生后,危机管理这门学问更是受到了全国的重视。无论是企业、国家还是个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遇到困境,只有准备充分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创业之火没有熄灭
  被免职的马胜利心中的苦闷、怨恨无处发泄,有一阵子,他闭门不出,还曾经自杀但没有成功。其实在中国,改革浪潮中出局的企业家不只是马胜利一个人,大部分一度辉煌的企业家都会遭遇到这种下场。马胜利说,他们是奉献的一代,是牺牲的一代。走在时代前列的总会被碰得头破血流,但没有他们的奉献和牺牲,也没有今天改革的骄人成果。对于马胜利这些改革家而言,做这些事情既不为金钱,也不为权利,最重要的是社会责任,以及良心和道德。只有具备社会责任感的人才会冲锋在前。马胜利说,现在的商品经济越来越物质化,但责任、良知和道德不能商品化,失去了这些,社会就失去了发展的基础和动力。
  马胜利离开石家庄造纸厂之后,曾经开过包子铺,成立过新的纸厂,但都没有进行下去,他心中的怨气难平,连纸品的名称都叫作“援旺”(“冤枉的”的谐音)牌,“六月雪”牌。相关部门当然不会允许他利用产品来发牢骚,以没有生产许可证为由查封了他的纸厂。
  如今71岁的老马也没有闲着,他向我们透露,正在筹备新的纸厂,自己任总经理,品牌就叫“马胜利”,我们在他家的橱窗上看到摆了许多各式各样的纸品,上面印着“马胜利”三个大字。现在纸产的一期工程正在进行,明年将投入运营。
  祝愿马经理再次创业成功,我们也相信他会再次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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